不知从何时起,钟致远的脑海里渐渐有了间断的回忆,有关于母亲的陌生印象,有关于父亲的严厉模样,有姐姐的、有晓雨的、也有张萱的,有关于篮球的,也有关于这个丑陋的社会的……
一切,都如电影一般的在脑海中拂过,又如过眼的烟云,缓缓消散。
直至某一时刻,脑袋里听到的不再是“砰砰砰砰”的篮球声,眼睛里看到的也不再是张萱与林晓雨那样的漂亮女大学生,一屡屡古怪的清香自周边环绕,映入鼻息,仿佛这世界,都变得安静了下来。
久违的虫鸣鸟叫在耳边响起,钟致远听得真切,无论京北还是深海,他都已很久没有听到过这样的声音了。
他终于醒了过来,可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陌生而又亲切的面孔。
“呀,你醒啦!”面孔的主人瞬间绽放出明媚的笑容,可她虽是嘴里念叨着钟致远醒来的消息,可人却并未搭理床上的病人,转而是一路蹦蹦跳跳的跑出门去,朝着院子里娇憨的喊了起来:“爷爷呀,他终于醒啦!”
很快,一位年过花甲的白胡子爷爷出现在了钟致远的跟前,让钟致远略微意外的是,与这位白胡子爷爷一起的,居然还有两个熟悉的人。
“致远,你终于醒了!”陈起抿了抿嘴,平日里不苟言笑的他这会儿居然露出一副要哭了的表情。
“这里?”钟致远望了望四周,只觉得一切都变得有些陌生。
“别担心,我知道你现在很多疑问,但一切等你病好了之后再说,”陈起一边回答一边用手指引着那位白胡子爷爷:“这位是月爷爷,他可是咱们南岭最厉害的大夫,你这次能活过来,全靠了他。”
钟致远闻言再度朝着那位白胡子爷爷望了过去:“谢谢……月爷爷。”
月爷爷点了点头,摸了摸他那花白的长须笑道:“小伙子机缘不错,这条命算是捡回来了,好好休息,好好听话,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这老头面目和善,可那言语之中似乎又带着几分超然的深意,仿佛他的一切过往都已被人瞧得清楚,钟致远半懵半懂的躺下,浑身依旧有些阵痛,既然是捡回了一条命,他也不再去抱怨什么,随即便合上双眼,缓缓睡下。
又不知过了何时,钟致远迷迷糊糊的睁开了眼,可这一睁眼,眼前等待着的居然又是那位天真烂漫的面孔。
“呀,你……又醒啦!”女孩的话语略微有些卡顿,似乎是想重复先前的“终于”,可随即又觉得不对,这才改成了一个“又”字。
钟致远朝她多看了一眼,却见她身量不高,头上束着一头苗巾,一张娇俏可爱的小圆脸让人见了不由得心生欢喜,说话声音虽是带着些奶音,可她那该有的发育却并不缓慢,尤其是这会儿她趴伏在钟致远的身前,透过那件薄旧的碎花苗衫,甚至能瞧见女孩胸口的圆润起伏,钟致远暗自一惊,赶忙别过了头去:“小妹妹,你是水爷爷的孙女吧?”
“呀,你好聪明!”女孩倒是忘记自己先前在外呼唤“爷爷”的事了,对于钟致远的这一番猜测明显有了些惊奇感,她从床上退了下来,用手去端早早放在床头附近的一碗汤药,可无论她如何动作,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却是没从钟致远身上挪开。
“来,把药喝了!”
钟致远望了望她,心中也猜到了这女孩或许也是那位月伯伯的指派,也不推辞,可他刚想挪动身子起身喝药,那周身的阵痛瞬间席卷,直疼得他“嘶啊”的一下叫出声来。
“喂,别动,爷爷说了,不能乱动!”
“可,我不动怎么喝药啊?”
“爷爷说了,我来喂你!”女孩一语说完,竟真的从汤药里舀出了一勺,放在嘴边轻轻吹了吹,待那滚烫的热气消散一些后再递到钟致远的嘴边。
钟致远下意识的张嘴,苦涩的汤药就这样顺着嘴唇滑进口腔。
“诶,你怎么没反应?”女孩喂了一勺之后却并不急着喂下一勺,反而是满脸好奇的观察着他。
“什么……什么反应?”
“苦啊!”女孩一脸夸张的说道:“爷爷的药,都好苦的,你居然……”
汤药自然是苦的,可对于经历过许多的钟致远而言,这样的苦涩似乎对他而言已经算不得什么了,反倒是这女孩的夸张模样,那天真烂漫的奶音里,反倒是带给他几许甘甜。
“小妹妹,你叫什么啊?”
“我叫月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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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海山润体育中心是山润集团斥重金赞助打造的一间高智能化体育场馆,其目的除了推动深海的体育事业发展外,更多的,自然是为深海第一支CBA球队力高造势。
但令人遗憾的是,深海力高这支上赛季的黑马在本赛季更换主场后并没有显露出太大的冲劲,本赛季常规赛一路坎坷,一直游离在进军季后赛的边缘。
而今天的比赛对他们而言至关重要,胜败与否将直接关系到是否能进军季后赛。
“放心吧,颜总,我们一定能拿下的!”主教练做好了战前动员,并亲自赶赴观众席向颜妙旖下了保证,与其说这是一场体育比赛,但在明眼人看来,这一场比赛的胜负,将会直接影响到山润体育这个转型体的将来走势,毕竟山润在这支球队上付出了太多:“CBA最具潜力球队”、“深海的城市之光”、“力高男子天团”等等称号在网络上的造势不断,粉丝与黑粉之间的骂战早已是乌烟瘴气,在这样的宣传造势之中,力高的影响力毋庸置疑,可颜妙旖很清楚,如今的网络已经不是资本所能完全掌控的了,今天这一场如果输了,对球队、对山润体育甚至整个集团所带来的打击连她都有些估摸不清。
“应该,会赢的吧!”
比赛开始,双方均保持着各自的节奏互相试探,你来我往之下力高的新生力军倒是展现出了他们独特的攻势,以球队核心齐鸿鸣为主导的挡拆突破一时间收效显著,一旦冲入禁区,轻则命中,重则犯规,很容易就打下了对面的大个中锋。
“呼~”颜妙旖轻舒了口气,还算是个不错的开局,虽说比分还未大幅度拉开,但力高的士气高涨,轮番精彩的进攻也引得了现场观众的热切欢呼。
“葛总,您看这场,力高……”颜妙旖刚要问“胜面如何”,可随即却是发现了身边葛新民的面色似乎不太对劲,只得将后面的话隐了下去。
葛新民摇了摇头:“颜总,情况不太对啊!”
“嗯?”
葛新民指着现场的记分表:“你看,力高的攻势这么盛,但换来的分差还没到8分,但你看他的对手广北铁石,这可是CBA里平均年龄最大的球队,他们虽然体力不如力高,但这群老家伙玩的就是经验,你第一二节打不花他们,后面,就不好说了啊!”
颜妙旖暗自瞥了他一眼,眼神中难免带着些不确信,到底是这老头子危言耸听,还是自己的确忽略了对手,颜妙旖自己也没个把握,但球场上的事瞬息万变,暂时的领先总归不是坏事。
“看,看,铁石起势了!”突然,葛新民指着场上喊了一声,颜妙旖回头一望,可还没瞧清楚场上发生的动作,现场已然掀起了一拨嘘声,通过屏幕里的慢镜头才看到是对面一个巧妙的配合,完成了一记压着24秒时间线的三分球,直接将分差缩小到了5分。
颜妙旖咬了咬牙,似乎在祈祷着局势会有所好转,可命运偏生喜欢戏耍它的信徒,颜妙旖越是祈祷,球场上的事便越是与她的想法恰恰相反,随着比赛进入第三节,力高的几次突破并未造成杀伤,而对手却是接二连三的组织反击,通过纷杂繁垄的传切球配合完成进球,才几个回合,先前的分差荡然无存,甚至在第三节末端,齐鸿鸣的一次传球失误被对手快速捕捉,一记抢断得手加空位快攻,直将比分反超1分。
“这个齐鸿鸣……”看到此处,葛新民终究是叹了口气:“不堪大用!”
葛新民虽是一路来对力高的赞许不高,但毕竟是深海第一支主队,多少也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在里面,如今当众用到“不堪大用”这样一个词汇,可见他这会儿已经有了很大的不满,然而此时作为力高幕后的老板,颜妙旖却是连半句反驳的话都难以说出。
比赛进入第四节,对力高还保留着一丝希望的颜妙旖和观众们渐渐陷入了沉默,球场上的变化正一点一点的击碎他们最后的幻想,京北铁石的确是一支经验老道的球队,一旦他们掌握了优势,他们会利用一切办法保持并扩大,而不是像力高这样的年轻球队一般只会凭借一时的手感等等,半节结束,比分已经被拉到了十五分,已经有观众陆续离场,就连身边的几位赞助合作商代表,也已是开始向颜妙旖“请辞”,美其名曰:“有点事,先走一步。”
哨声响起,比赛最终定格在了99:79,整整二十分的分差彻底击碎了力高的季后赛梦想,同时,似乎也宣告着山润在这一年度的运作彻底失败。
“走吧颜总,”葛新民有些同情的望了望身边这个女人,虽说他愤慨于力高球员们的表现,但对这位山润女董事,他还是颇有认同的,毕竟她是位彻彻底底的实干人物,只不过,经济体育与职业联赛,也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简单。
“葛总,您先回去吧,我一个人想再坐会儿。”
颜妙旖低着头,眼神有些空洞的望着球场,球迷与工作人员陆续走出,也有不少人向她问好,但她除了露出那职业化的微笑,却是一个字也难以说出。
力高的队员们从更衣室里齐整的走出,望着颜妙旖落寞的身影却也都有些无言以对,有的,甚至开始躲避着颜妙旖的目光,就连那位当做核心培养的齐鸿鸣,这会儿也是一副萎靡不振的模样,与众人围在一起快步走了出去,甚至连招呼也没打一声。
“要是,那个男孩在,就好了!”不知为何,颜妙旖突然心里想起了钟致远,想起了他比赛时的场景,她只看过他的两场球,一场是深海挑战她从美国带来的圣地高中,一场则是深海对阵英侨的决赛,而两场球的最关键时刻,钟致远都能站出来,顶住所有的压力和全场的期待完成绝杀,也正是因为这样的场面,让颜妙旖在今天比赛的最后关头也依然保留着最后的希望,但很遗憾,今天的比赛,没有他。
“呼~”颜妙旖暗自闭眼,稍稍打断了自己的思绪,不管结局如何,该面对的,接下来总归是要她去面对,但在这之后,她暗下决心,她一定要签下这个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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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说,你们,都是为了我才去的深海?”
遥远的南岭边陲,钟致远靠坐在田间的草谷堆上,与他一起闲聊着的,正是这位开学以来对他关照有佳的假小子陈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