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上的广袖袍服挡住了旁人的视线,圣驾是不允许人随便接近的,他也不担心会被旁人发现看见,只是下意识不愿意内侍瞧见云滢迷蒙时的动人模样。
这一场热切直到云滢察觉到圣上的手渐渐收紧向下才停止,她只是想莫名地想要炫耀一下,还不至于想在别人面前同皇帝燕好。
她唇上的口脂已经彻底消失不见了,但是脸颊反而增色不少,云滢稍微感到后怕,缓了还未喘匀的气息就从秋千上站起身来了。
等她再望去的时候,那仪仗也已经行远了。
“官家不是不愿意这样做的么?”
她人心虚,声音跟着软了好些,叫男子听了也觉得喜欢,他半依了秋千架,含笑看她这一副猫儿背着人偷腥后的慌张胆怯,又与方才得不了手时的大胆不同,便携了她向前行去。
“阿滢,这才叫做闯祸。”圣上笑着相近,取笑她有贼心却没有贼胆:“你方才那样算得了什么?”
他偶尔这样一试,其实也觉出许多不管不顾的妙处,但想一想这终究有违圣贤之道,反而与传闻中商纣王在酒池肉林白日寻欢的感觉十分相似,女子在野外行事稍稍吃亏,她又不懂得如何爱惜自身,意乱情切的时候难免会沾上一些不干净的东西。
一次的乐趣远远不及可能带来的隐患叫人重视,他稍稍吓唬一些就算了。
那些人走远了之后,云滢其实更害怕的是皇帝,她不敢再起什么招惹的心思,只咬着唇别过头去不应声。
内侍们不知道圣上与云娘子说了些什么惹得她恼,但见皇帝面上尚好,也便不再多担心什么,云娘子闹脾气来得快,但是去得也快,圣上只消耐心些,便能将人哄得开口了。
——毕竟在路过池边垂柳的时候,天子还亲自替云娘子摘掉了发冠上沾着的绵绵柳絮,被云娘子心疼了一番他送的这些冠饰。
……
虽然有没有嫔妃居住,宫人们都会打扫宫殿,但没有人气终究还是显得寂寥一些。
’在云滢刚奉旨入住会宁殿的时候,宫人便已经将整个殿宇重新收拾过了,主殿也被好生整顿了一番,只是在皇帝看来还不算是很中意。
群玉阁的宫人手脚还算麻利,外加上福宁殿的内侍,不多时就将云滢素日喜欢的东西都挪动到了主殿,云滢走进去的时候颇感惊讶,但皇帝对于这些已经司空见惯,吩咐赏了宫人近侍,而后并无过多的赞誉。
而圣上之前说起要再让内侍们给云滢送些新的传记和演义,在云滢净完面回来的时候,这些书也已经摆到了桌案上面。
她随手翻了翻,上面有说起前朝帝王将相、才子佳人的,也有虚托神仙,讲狐狸鬼怪的,甚至还有一些奇奇怪怪的书籍,什么山河图册,外加勾栏瓦舍里面连载的最新话本,厚厚的两摞书,够她瞧上一年的。
不同于殿中来客的时候主客对坐在坐榻两边,她同皇帝是挨坐在一处的,圣上换上了便装,略松懈了坐姿,半枕在一侧,教云滢可以倚靠在他半曲起的膝上,也随意瞥了几眼,见她对什么都新奇,轻声一笑,从她手中将书本抽了出来。
“喜欢这些吗?”
那一双执握朱笔的手翻动着民间的话本,仔细审视里面的内容,这些事都是吩咐那些来群玉阁拿走所有禁书的御前近侍置办,因此他们也清楚皇帝的意思,这些话本里虽然偶尔会有描写男女情爱的事情,但也只是一笔带过。
不像是之前的书那样,把人教得对男女之事极度向往,偏偏她又没有承受住的能耐。
云滢才看了几眼,倒谈不上喜欢不喜欢,只是深宫寂寥,清宁殿如今还没大好,连皇帝隔上两三日都要去亲侍汤药,更不要说有什么其他的看歌舞、听说书、打马球等聚众娱乐了。
她稍稍犹豫了片刻,圣上便有些皱了眉:“内侍们选错了书你直说就是,朕又不会轻易用廷杖责罚。”
“书都没翻开一页,哪里说得上喜欢不喜欢?”云滢倚靠在圣上的膝头同他闲谈:“我只是觉得看这些很不应该,官家平日里看的都是经史子集,但是我看的却是这种茶余饭后的消遣之物。”
皇帝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妥,他看什么东西,除了要规定将来的太子一并学会,最好青出于蓝胜于蓝之外,并不会苛责后宫嫔妃也一定要跟着学,况且有些从宫人晋封嫔妃的女子还不如她这样博学,样样都有长进,有的到现在也只是认识几个字而已。
“官家现下喜欢我,当然不会觉得我不读书就有什么不好,也愿意迁就我来聊一聊日常这些小事,”云滢想起皇帝同她谈诗赋,但是自己却接不上的事,稍微有些懊恼,“可您总得有和人说起诗赋子集,或者外面朝廷争议的事情的时候,我只看这些也答不上来,您就要和别人去说了。”
“我想圣人出身大家,想来您在坤宁殿留宿的时候也能同娘娘说起好些与我说不着的事情。”
她低头去绞弄自己刚刚披散下来的青丝,叹了一口气:“可是我太笨了,又不懂得如何分忧,官家当然不愿意找我了。”
云滢偶尔也得承认出身名门的皇后确实在许多事情上与皇帝说得上话,内宫从不缺少年轻美貌的女子,但是缺少能同圣上秉烛夜谈的知己,她所知道的皮毛远远不够。
她光用虚无缥缈的情丝去缠绕天子固然会叫皇帝喜欢,但说起把皇帝只囿于她的宫中,总得有些更打动人的理由才行。
或许这一点连圣上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君王喜欢一个人的方式是给予嫔妃权势和地位,她喜欢什么便给什么,只要他喜欢云滢,那她只要不算太出格,倚仗着宠爱做什么都可以。
至于剩下的细微之处,如何长久维持君王的喜爱,那是内廷后妃们要思虑忧愁的事情。
圣上默然片刻,云滢尚且被他揽着腰身,知道他并不一定是因为自己谈到皇后而疑心她,但是也会莫名地觉得害怕。
“阿滢是真的想学这些东西,还是单纯为了朕能高兴?”
圣上低头去看伏在自己膝上的美人,她的青丝太过厚密,放置在自己膝上都能感觉到明显的份量,但是如云一般的秀发散开,却将她那张柔媚的鹅蛋脸衬托得愈发小了。
云滢不解地望着他,她老老实实地回答:“妾确实想学这些,但是更想叫官家多喜欢我一些。”
她不喜欢别人比自己明显强上许多,固然如今宫中的嫔妃没有人可以同她比恩宠,但是那些诗书养出来的女子那种无意间露出来的鄙夷还是叫她不高兴。
“您能同皇后谈论朝政,也可以和婉容昭容以及周婕妤她们谈论皇嗣的教养,同那些江南的闺秀说起朦胧烟雨,我能和官家说什么?”
云滢一边伤心,一边轻蹭着人的膝盖道:“和我说哪种菜肴更可口,怎么保养按摩,做面膏吗?”
“当然不止这些,”圣上缓慢深长地吸了一口气,抚摸着像是小兽一样的她:“你还知道怎么惹朕生气头疼,这是别的嫔妃都不会的。”
她的心性有时候多变得叫皇帝头疼,一会儿爱他亲他,说官家待她是最好了的,一会儿却又怕他去别人的宫殿,再也不来瞧她了。
明明每次他来的时候她都能一刻不停地跟他说话,他也不觉得腻烦,但是现在她又觉得两人之间无话可说了。
他本就不大喜欢与人过多交谈,这一点也不是针对她一人的,只是喜欢她这样天真任性,有什么便说什么,听着她那些稀奇古怪的想法有时候也是一种乐趣。
甚至偶尔的头疼生气,还算得上是一种两人之间独有的情||趣,于天子而言也算得上是一种新奇的体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