铛铛铛铛……」真实无虚的现实里,清脆的时钟鸣声缓缓地响起。每一个声响,都代表着那每一份已经从有限的人生中永远失去的时间。
在完全封闭的房间内,不远的隔壁房间传来钟鸣之声也恍如隔世的声响,这并不大的声音却惊动了低头沉思着的墨菲,异国的男子保持着静坐的姿势,只是微微侧了侧身子仔细的倾听着着钟鸣的声响,直到最后一声钟鸣消散,新的钟鸣再也没有响起之后,男子才叹了口气:「第一个梦境,换算成现实时间才不到1个小时吗?」
说完这个明知故问的问题,墨菲也不期待旁人的回复,看了一眼躺在地上陷于梦魇之中的明媚少女后继续自言自语道:「果然不愧是神秘的东方,果然是一个强大的女性。幻想护符-世纪必须依托着梦境者的心灵构建出超脱现实的幻境,梦境的承载者的灵能越强,那么幻境和现实时间换算的比率就越高。倘若真的达到极致,那就将真的可以缔造出神话中的刹那-永恒的幻境。只是这个负担着实不轻,在现实中节省多少秒,梦境的缔造者的心脑就必须承受相应的重负。单纯以换算的灵能来看,这个巫女比起我们7人中灵力最强的西蒙似乎也毫不逊色呢。」
不过片刻之后,像是觉察到了什么,墨菲又抚着发烫的「赝品」笑了起来:「这也是理所应当的等价交换,只要在梦境之中构建的幻想在受术者的眼里是真实无虚的存在,那么即便梦境实质上是假的,因为幻境的情景带来的改变也是和看不穿的幻境一般是真实无虚的。我的友人啊,我注意到,这次,你趁着梦境破碎的缝隙让灵魂穿透了小巫女的心灵,真可惜我手里的赝品是无法看穿「真品」的真实,只能勉强的通过观察已经形成的梦境来揣测。不过用脑子稍稍推测也可以知道你的企图了。想必比起第一个梦来说能够读取到林更多的秘密并同时取得了梦境更大的改变权限吧,记忆是生命的日记,如果反复成功的话,那可就真的是从根底上改变一个人了。你这是在赌博啊,不过有得必有失。作为代价,你也必须将和林一起承担重荷。不知道这次,你和林能在梦境中让现实时间停滞多久呢?」
在一口气自言自语了一大段之后,男子再度陷入了沉思,彻底将神思投入到对于梦境的观阅中,室内只传来梦呓般的细语,「真是别出心裁,上一次是亲自上阵,这一次,莫非是身化悄然无形却又不可违逆的命运吗?」
「怎么了?究竟是怎么了?」少女迷惑的看着自己那微微伸出仿佛想要抓握住什么东西的手掌,喃喃自语道。
把手伸出去的理由,已经在记忆里消失了。
本来,这也并不是什么特别值得注意的事情,毕竟,心意起则百念生,一天24个时辰里,并非每一个念头都会停留在心间,而是大多数如同燕雀掠水,扑哧一下就消散了。
但是,自己几分钟前的记忆,就这样突兀的像是被抹平了一般,这就非常奇怪了。心里也空空落落的,像是被剐了一大块一样。
女孩蹙起秀眉,若有所思。
「快点,我们该出发了。」一个沉稳的男音打断了林梦樱的思考。
转头望过去,那个说话的男子已经偏过身和其他的几个做着阴阳师打扮的男人(不过从他们稚嫩的年纪来说称之为男孩更为恰当)做着交代。
林梦樱当然认识这个男子,这正是少女的堂叔。是一位德高望重、法力高深的术者,在这周边数十个藩国里头,可以说得上是鼎鼎大名。
按了按因为莫名的怅然若失而迷糊的小脑袋,少女闭目皱眉,一系列的记忆如泉涌般自然而然的出现在脑海中。
自己今年刚满15周岁,前不久已经按照家族从中原祖地的惯例行了笄礼。依照家族的传统,这个时候刚行过成年礼的巫女便可以由法力深厚的长辈带领,亲身实践祈福净灵的秘仪了。作为家族的新世代的长女,这更是事关到家族的声誉和传承,被众多长辈所看重,所以规格也特别的高。这次林梦樱就是和堂叔林知孝外加上几位同行的家族后生晚辈一起,将前往一个疑似妖邪作怪,导致疫病突生的村子进行净灵,为村民驱妖破邪。
「这个村子被称作上町村,我之前在游历的时候也路过两三回。村子大概几百户人家,也勉强算得上是个大村了。世代以耕作为生,可惜远离交通要道,靠近深山,一般也就一些货郎和草药商会过去。」堂叔林知孝一手指着地图。对着诸位晚辈介绍道。
堂叔的表情非常轻松,毕竟,从所知的情况来看,这不过是一件非常简单的小事情。从村庄过来求助的村民的口述来看,事件的发生应该是在两周前,村里的好几户人在外面突然头昏脑涨,就此人事不省。招来村里的土大夫,灌了几住汤药,上吐下泻好一阵子,结果竟然从口鼻里冒出成群的细小褐红色虫子。接下来的一天里,又有好几户人同样出现了头昏脑涨、手脚无力的症状,村长连忙派人去县里面请了医师过来诊治,也全无效果。随后的几天里,更多的人病倒了。无奈之下,村长赶紧派人到附近最声名显赫的林氏神社求救。本来求援的年轻人也是要跟着引路的,初始也不见异状,怎料半路上病情突然加剧,腹泻直至虚脱,难以行路。饮下了神社调制的净灵水也无济于事,无奈之下,众人只能将他安置在就近的村子。
能够造成这种情况的魑魅魍魉不是说没有,不过就算存在,只是造成多人呕吐昏迷,也绝非妖力强横之辈。对于这样的妖怪,恐怕一两个净化符就足可净化消灭掉了。
明明已经下着这样的判断,然而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走在静谧平常的乡间小道上,林梦樱却感觉自己心里面的紧张感越发强烈。
这种感觉,像是自己先知先觉,冥冥间早早看透一切,自己的直觉正在不断的发出告诫警示。可是,少女的理智告诉自己这也是绝不可能的。毕竟,林氏一族从来就不曾以精于卦算而出名,祖传下来唯一和占卜有关系的北斗星辰大衍术也因为自己年龄尚幼,根本还没传授。
而且,最为奇怪的是,少女总觉得路途中的种种场景有着莫名的既视感,仿佛自己曾经来往过这里一样,静至一草一木,动至鸟禽惊飞,全都是在自己预料之中,不用思索就能够轻易地判断出下一刻会发生什么。然而当女孩在自己脑海里究根索底的思考这个怪异情况的时候,却发现怎么想也想不出个所以然。只是隐约间觉得每走一段路,就有越来越大的惶恐在自己心头萦绕,初时仅如沙烁小石,不值重视。但是走到了最后,沉重的压抑像是心底如被自天而降的五行大山镇压了般。可是少女也并不想喝止这段行程,因为心底还另有一个异样的呼唤,兴奋的在催促着少女的行动,指引着女孩走上这段早已注定,却又和往昔不同的「必然行程」。
虽然在出发前耽搁了下,又是纯粹以脚力在凹凸不平的乡间小道上行走,好在路程上耽误的时间并不长,最终还是在太阳彻底落山前赶到了村子,踏着夕阳洒下的最后一点辉光,一行人来到了村口。
「奇怪。」这次说话的是带队的堂叔林知孝,经验丰富的阴阳师皱了皱眉头,有些疑惑的看着空无一人的村口。抬起头来,天空里只有稀稀寥寥的几朵云朵,繁密的星辰在云朵掩盖不到的地方隐约闪耀,夕阳的余晖射在云朵上形成了暗红的晚霞。
只是,这幅看似平常的景象放在这个时段更不对劲了。林知孝捏了捏法杖,再一次的将视线对准地上村庄。还是……没有烟。一点也没有。
一般来说,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这是以土地赖以为生的农家自古以来的传统了,而晚饭,也往往是集中在夕阳西下,从田里劳作了一天辛苦回来的男人到家的时刻。自出师以来就惯常游历四方的中年阴阳师自然不可能会搞错这点常识。
何况,哪怕是这个村子比较特殊,用晚膳的时间要比其他的村庄要早上许多,但是村子几百户人家,也绝不可能全部统一时间就把饭食做好了,以至于一点炊烟都不冒出来。诡异之处不仅如此,在林知孝觉察不对之后,当即按捏手诀,召唤了两只纸鹤式神在村庄上方遥遥进行探查,入目之处也是毫无人气,非常诡异。
「怎么了吗,阿叔?」众人也纷纷将视线望向族叔望去的方向,在林知孝招出纸鹤之后,已经好几个人露出心领神会的神情,也暗暗的提高警惕。只有一个一旁的子侄看到领队的林知孝突然的冒出一句「奇怪」,随后陷入沉默,一脸茫然的忍不住开口问道。
「不,没什么。我们进去吧。大概是村子里疫病爆发,以至于毫无炊烟吧。大家注意点,不要触摸奇怪的东西。」不过想了想,林知孝还是给这种异象找到了个解释,毕竟,自村民前来报信,即便是毫不停步的赶过来,至少也花费了3-4天,再加上自己一行人的赶路时间,一周就这么过了。倘若是流行急症的话,那么可能村里的大部分人已经卧病在床,没有了炊烟也不算很奇怪。
而且,看了看越来越浓密的夜色,一旦有变,比起在空旷陌生的荒郊野外,在土筑的民居里至少有个凭依。这样想着,出于谨慎,林知孝还是警示了下队伍,让一行人提高警惕,预先准备好法印咒文,随后再走了进去。
进入村子,林知孝带领众人直奔村里中央最大的房屋——那也正是村子里的祠堂,村里的道路上荒无一人,但是地面上却十分干净整洁,看上去又不像是被废弃后的荒芜。在上町村的这个村庄,基本上是同姓一家的,也就是村长即是族长。所有的村民,基本上都是分属于一个大家族。而作为家族的祠堂,当然也是修建的最为豪华大气。虽然和大城里的那些大名、高级武士的府邸没法比,但是在这几百户的村落来说,已经是全体村民竭尽全力、耗尽心血的得意之作了。
村民普遍信仰神道教,村里的祠堂的主体也是依照类似于神道教的神社样式来修建的。近些年来,法华宗、高野山的僧人在当地的影响力也日渐扩大,祠堂里翻修的时候又带了些佛寺的风格。看上去很有些不伦不类。
由于是村庄内部的祠堂,而且修筑在村庄的正中心,范围自然有限,不可能像是那些本身建在深山、大泽的神社那样大得没边。在穿过象征着凡界门户的鸟居之后,众人便很顺利地来到了正殿。
「是什么人。」正当为首的林知孝来到祠堂的大门前手捏法咒准备暗用纸型式神从内部开门的时候,一个虚弱的声音低低喝止道。
迟疑了片刻,林知孝报上了名,「在下林知孝,应村长之邀而来。」
对方默然了半饷才出声,「哦,原来是林家的高人啊,不过已经不需要你们了,不需要再来了。回去罢,回去罢。」
对方的声音苍老萧瑟,一点也没有开门的意思。
林知孝皱了皱眉头,虽然在对方发声的那刻便用灵觉感知,确定对方身上并没有妖气反应,但是这种不清不楚的态度还是让人大为怀疑,不由得大声应道,声如洪钟:「在下应邀而来,诚心诚意前来为各位解决瘟疫之疾,莫非连门也不肯开一开么?」
话虽严厉,不过看得出林知孝也并没有强行破门而入的意思,毕竟,万物皆有灵,而先祖之灵在神道中同样被认可为「神明」的一员。上町村自建村少说也有几百年的历史,可谓是祖祖辈辈都生活在这块土地之上,虽说凡人几乎不可能做到天人感应,但是上町村的代代村民自幼成长于此,不出意外的话,大多数人的人生轨迹几乎是一生都不曾远离这方圆几十里的土地。可谓是生于斯,死于斯。身土不二,一方水土自然庇佑水土之人。况且先祖祠堂更是聚集「众神」的居所,是从前的上町村村民的先辈死魂所化,或许在质量上难以和法力高深、先天具备灵力天赋并习有专门术式的阴阳师相抗衡,但是胜在有数百年来的慢慢积累,外人想要贸然破门,已属大不敬。再加上此处祠堂即是神庙,经过历代村民的代代祈年加持,虽说信仰之力斑驳杂混,远不如正规的神殿的加持念力精纯。不过积年累月下来,祠堂之内也早已形成了远胜于普通的结界的领域。
即便这样强大的力量并没有得到真正的法师的有效运用,只是如果真是要强力抗衡,难免一行人要出现损伤。
况且,众人也深知,远道是客,一上来就强破宗族祠堂的大门,以后恐怕都别想和这个村庄结下什么善缘了。
门内的声音沉默了,良久,只听到一声长叹,接着是「嘎支」的一声。古朴的木质大门的门缓缓地打开。
露出一张皱纹横生的脸,对方的脸上蜡黄枯瘦,两颊瘦的更是露出了骨头的轮廓,一副摇摇欲坠的虚弱样子,斑斑点点的黑痣的分布在那张干瘦的脸上,两颗眼珠的视线迷离的在空气中游荡着。精神浑然不似30-40岁的人,更像是半截子身子已经入土的垂死老人。正面无表情地上下打量着外来的众人。
林知孝见之拱了拱手,还未等他说话,男人就连连摆了摆手,做了噤声的示意,声音有气无力,衰竭得犹如蚊呐,「村里不幸,受瘟疫困扰,自上周以来,已经倒毙了几十户的村民。最开始还派了很多年轻力壮还能挺得住的小伙子出外求援,可是现在情况越来越严重,我们一天天消瘦,以我们现在留下人的脚力,只怕是挨不到最近的村庄了。况且他们也怕我们传染,是不会让我们进村的。现在村子里还能动弹的,都已经在祠堂的正殿里祈求祖宗保佑了。」
「是吗?那现在情况如何?」没有在意对方语气中的冷漠,林知孝关切的问道。
「随我来吧。进去的时候不要太大声,现在村里的人畏光、也听不得大声音,只能都窝在这里了,庄稼都荒废了。」村长又深深的看了一行人一眼,叹了口气,摇了摇手,示意诸人随同他进殿。
在进入正殿之后,就像是突兀的转换了场景,在踏进了正殿的大门后,人突然就密集了起来,看样子整个村子的人都聚集到了这里。和开门的村长一样,所有人的裸露在外的肌肤都是一片蜡黄,但是情况极为极端,显得两极分化,有些人是整个人都瘦了一圈,裸露出来的肌肤都紧紧包裹着骨头,四肢不正常的纤细到了极点,显得身上的衣服异常宽大。而另外一部分村人则位于枯瘦者的对面卧坐,整个身体肿胀如球,鼓胀的筋肉臃肿的高高耸起,肉里青色的血管在扭曲的肉球中呈现出恶心的脉络形状,单薄的衣服因为剧烈变形膨胀的胸腹而开裂,好些人都干脆不再穿衣,任由那无法被衣物包裹的膨大躯干暴露在外。所有人的精神明显很差,入目之处基本上是老弱妇孺,少有青年。一个个都畏畏缩缩的,眼神呆滞,看上去颓唐到了极点。
「大多数都在这里了,在偏堂里还有些人。」村长指了指正殿,又指了指另外一个方向说道。
林知孝神色肃然的点了点头,随即将袖中的指邪符祭起,但指邪符并未像遇到外邪妖物时那样自动焚烧殆尽,仅仅只是在素白的表层染上层淡黄。而自己自带的五毒油同样没有变色,这就意味着四周并没有侦测到多么强力的邪气。再加上源自阴阳师本身的灵觉同样没有发现异样,只能感觉到四周的人气正在不断衰竭。
那看来就不是妖物作祟,而是普通瘟疫疾病了,林知孝暗暗在心底下了判断,随后转头看向自己带来的孩子们,考验家族里的新人道,「你们怎么看?」
令这位林氏的阿叔比较满意的是,在自己开口之前,已经有几位林氏的子孙开始各显神通,有的口里念念有词,手里还比划出几道玄秘的手势,也有的如同自己一样掏出符纸、灵物,假借外物探测邪气。更有一位已经开始一瘸一拐的开始走起禹步,借此沟通幽明,辨识善恶。
只是,令林知孝稍微有些不满意的是,被百般托嘱的那位主家的长女林梦樱,并没有任何的反应。
林知孝心里暗自嘀咕了一下,还是和颜悦色的说道:「梦樱,你觉得这种情况是因何而生的呢?」
只是那位被主家的长辈一致称赞的少女,却是表情木然,眉毛蹙起,像是在深思什么一般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像是根本没有听到自己的话。
也难怪少女会是这幅反应了,女孩并非没有听到族叔的呼唤,只是,一股更大的莫名感攫住了少女的全部注意力。林梦樱觉得很不对劲,从最初就很不对劲。自己从一开始就似乎在丧失着重要的东西,但是,具体是什么,少女自己也说不清楚。有时候,在行路中就心头急跳,明明感觉真相已经触手可及,周遭的一切就仿佛纸糊的一般,只要轻轻一捅,彼岸就在对面。可是稍微一集中精神,眼前的一切却又是那么的正常,根本什么都没有发现。
不仅如此,在走进村子之后,之前一切尽在印象之中的即视感以海潮回落的速度急速消失着,眼前这一切,就像是褪去了记忆,重新第一次出现在自己眼前一样。
什么嘛,林梦樱不由得摇了摇头将那些奇怪的念头甩出脑袋,巫女的直觉固然重要,但那也是建立在真实可靠的基础上的,而非仅凭自己的一时之念胡乱揣测。少女暗暗的告诫自己,眼前的一切本来就是第一次发生的。从理性的角度来看,以前的自己始终都是按照传统深藏闺中,不曾接触过外人的。自己也是前几天才刚完成笄礼,第一次随同族叔出来实习,不可能还会在很小的时候来过这种地方。
「梦樱,梦樱?」族叔的叫唤在耳边传来,一向知书达理的林梦樱立即涨红了脸,连声应声答道,手中也开始挥画神咒。
最终,其他的少年少女的结果和林知孝并无两样。
在确定为自然的瘟疫之后,情况危急,人命危浅,看到村民一个个皮包骨头、气息奄奄的惨状,自然也不可能按照正常方法开方采药煎煮,再慢慢调理。可以说,每一分每一秒,林知孝都能感觉到正殿里村民的生命力在慢慢虚弱下去。参照这个进度下去,只怕不过三五天,这殿里就不会有活人存在了。
所幸,林氏祖传的术法之中也不乏镶星辟灾、延寿缓死的法门。
逆转生死,乃是神明之职。所有能够强行延寿的逆天盖命的术法全都消耗巨大,完整的施展出来的话,哪怕是修持几十年的林知孝也承担不起。好在,如果仅仅是以延命之术暂缓枯竭的生命力继续无休止的消减的这种程度的话,在辅助以益气固体的草药来治疗的话,靠着一行人的能力再加上带出来的法宝,还是勉强可行的。
饶是如此,以一个资深阴阳师配上几个初出茅庐的新手的灵力,终究还是太吃力了。
在施术前,林知孝重新请点了下人口,村子里的人在病疫的蹂躏下只余下近两百人。全部都气息奄奄,哪怕是最健康的,也不过能在地面上苟延残喘的蹒跚前进。根本无法充当协助治疗的力量。在大白天里已经赶了整整一天的路,又连夜施法,并且接下来还要为伤病的村民采集草药,熬制煎煮。一行人又累又饿,还必须强打起精神来分头进行任务。
「各位辛苦了,这是村里的一点储粮,本来等着要在大家归西的时候在吃点,免得路上也要做饿死鬼。幸好各位来了。来,请慢用。」所幸村长善解人意的率人将米粥煮好,并亲自送上来。林知孝等人在疲累之下,道过谢后也不客气的接受了村民的好意。虽然对方的脸色还是如死人般神色僵冷,不过拿人手短,在用热粥稍微填充了下肠胃后,连带着村长这样的僵硬脸也看上去要比最开始初见的时候和善多了。
在稍微填饱了下肚子回复精力后,林知孝让村长把村民都聚集到一个稍微清洁的大殿,随后以这个殿堂为核心,放上了祖传的莲心灯作为阵眼,符纸为引,辅以火烛、墨写的符文布置成一个聚灵阵,将村民团团围绕在其中,让生命元气只聚集在大殿之中不至于流失。值得众人松了口气的是,林知孝本着最大化利用的原则,用携带来的请神明心咒试图借助神殿里本来已有的斑驳不纯信仰念力作为护阵的灵气源泉,竟然毫无障碍的成功了,大概也是天人交感,依附在神殿中的信仰念力感知到村民的危险而自动为自己所用吧。这样一来,相当于只要利用村子里代代传承的死魂念力就足以支撑若干个晚上的消耗,接下来只需要注留守一人以维持阵势并以备意外即可。
众人也意识到需要派发留守任务,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向领头的族叔,林知孝略一思忖,决定留下林梦樱。
对于这个结果,大家也并不意外。虽说这位嫡系的长女一路上看起来都一副神思不属的样子,但是终究是主家的长女。自幼也是得到过最为正统的传承,除了经验上有所欠缺,单论灵力和符咒知识,少女恐怕在这几个见习者里面是最出类拔萃的。除了她,留下其他人也难以让人放心。在漆黑静谧的夜晚,着实不是采药的最好时机。然而形势所迫,其他的见习生也需要一个领头人,自己必须要和一起去山上连夜采集草药。
「梦樱,你就留下吧,用莲心灯为引,导以亡魂之力,维持好结界,等我们回来。」在细致的将前期工作做完并一遍遍检查后,族叔还再一番细致的叮嘱,反复多次后林知孝才放下心来,带领一行人再度出发,前往附近的山上搜集草药。
「此声非吾声,此声是神音。八方游神听吾令,群转明咒避凶邪……」在众人离去后,林梦樱双膝跪坐,双臂环绕成环,手指接并蒂莲花印,环住阵眼的莲心灯,嘴里口诵真言。闭目冥思,平静心神,引导着游弋纷乱的灵能以秩序的形态在早就布置好了的符咒中流转往复,最终汇聚到自己手心之中的莲心古灯中,最内侧的三尺寸地作为护卫阵眼的环阵,接着内侧聚集的充沛灵力在古灯中化成介于现实和虚幻之间的红莲火焰,将散逸的「命」通过火焰回馈给躺在大殿之中的村民,而外侧的灵力则是构建得如同城池之外的护城河,隔绝内外,避免元气的流逝。
女孩知道,这将是一个漫长的过程,自己必须等待到第二天的清晨———叔叔他们回来为止。而考虑到采集草药、分辨药性的意外耽误,时间只可能更久。人命关天,容不得丝毫懈怠。
大殿里的所有的游魂都被募集到法阵的运转中,而在减轻灵力消耗的对应,少女也必须不断沟通死魂,引导它们恰当的吐露力量,维持这样的术法容不得走神,少女低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之中。将自己完全化作了引导阵型的器皿,此刻,心无外物,仅有心灯一座,命火一枚。
所幸林梦樱没有睁开眼,否则恐怕要被大殿之内的诡异气氛所震撼得无法继续维持法阵。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躺扒在地上捂着变形扭曲的伤患的村民纷纷从地上直起身来,面色僵死,眼中却带着和僵硬的面容不匹配的异样狂热,目光灼灼的望向法阵中央的少女。数以百计的人群,在直起身来之后便一动不动,如同凝固的蜡像。只有偶尔的胸膛起伏还昭示着生命在这具躯体的存续。
在做完直立身体的举动之后,除了某部分的村人挪动了步伐,像是刻意的要找准自己站立的位置。其他大多数疾病缠身的村人停止了一切行动,像是要等待着什么似的,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将居于阵眼当中的少女身上。
就这样,在一方的当事人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双方平静的对峙着。林梦樱数量一人,被异常扭曲的存在支配着的村民数量一百九十二人。
「嗯哼~嗯~」始终平稳念吟着言咒的林梦樱从鼻腔中低低闷哼了声,咒言不得不暂时停滞。这并非少女的失误,在此之前,少女敏锐的发觉,氛围异样的剧变了。当然,并非是从眼,而是从心里「看到」的。在最初的时间内,一切平静安详。游灵们对于自己的回应稍显生涩,但是总体而言是温顺平和的。而在阵眼中感觉到的村人的生命之火,一个个都微弱得犹如风中残烛,仿佛在下一刻的摇戈中便会消散,只能被动的接受着来源于古灯命火的辐射。
察觉到生命之光的黯淡,林梦樱不得不进一步的沉入冥思,尽全力的催动着法阵的运作,将游灵的灵气转化成生命可以承受的生机,再借由古灯之炎把这生机像是月光般辐射出去,滋养殿内那点点虚弱的生命之火。
在深度的冥思中,时间没有划痕。不知道从何刻开始,仿佛时间的脚步跨过了一条禁忌的界限,游灵不安的骚动起来,开始拒绝回应自己的引导,心眼中察觉到的村民的命魂,也突然勃然散逸出骇人的强烈邪恶灵气,疯狂贪婪的吸允着发散出来的古灯命火。
不仅如此,情况还在进一步的剧烈恶化,游灵从最初的拒绝呼唤,变得愈发的躁动,暴躁愤怒的游灵四处飞舞着,借由着阵符的通道,胡乱无序的涌入阵势之中,将原本井然有序的灵力走向搅动得极不安定。而立在阵中的贪婪灵气,也恰到好处的张开了其大口,不加节制的将被搅乱的灵力疯狂地吞噬下去。
「糟糕了。」林梦樱咬了咬牙,自己可以清晰地感知到,整个阵势的灵力正以一种可怖的速度在被另外一种力量所吸引,急速的流逝着。倘若把林知孝先前布置的那道阵势比喻成许入不许出的坚固城池的话,那么现在的情况就好比是城池压根就是建立在下方的暗流之上,平常看上去毫无异状,可一等到地震来临,便会直接山崩地裂,整个城池都被沛然的伟力从内部的下方攻破,彻底的塌陷下去。而原本用作护城的河流也一反职责,铺天盖地的倒灌下来,从坚强的守卫化作了堵住退路的催命恶鬼。
「可恶。」林梦樱在察觉不妙后,当即作出了判断,这股庞大的力量根本不是自己所能够对抗的。当务之急,就是立刻切断与阵型的联系,以免那股肆虐的混沌邪气彻底的将自己也吞没。女孩努力的试图收拢心神,将分散出去用来控制法阵的灵觉回拢己身。
最先恢复的是听觉,「啊多米咯多啦……」,与此同时,在恢复听觉的那个刹那,响彻整个殿堂的低吟便自耳孔传入,如锐矛般贯穿了少女的整个大脑。
在听到声响的瞬间,在甚至无法理解吟唱语句的意思之前,林梦樱感到自己的整个灵魂已经抢先一步不可自制的战栗起来,自幼修持的纯澈灵魂里莫名地参杂了本不该有的恐惧、迷茫、孱弱。视力尚未恢复,双眼还是一片蒙蒙的漆黑,周围满耳都是邪恶秽恶的沙哑吟叫。
林梦樱的心里沉了下去,已经被打开创口的心灵开始波动着不祥的预感,在触觉和视觉的丧失的情况下,少女一边手中飞快的结印,加速与法阵的脱离,一边强行压抑下心中的恐惧,竭力思索着破局之路。
语言的本身往往就具备着力量,而在恰当的时机使用正确的语言引发奇迹,则是修行者们的专属。然而,所谓的奇迹往往都是有代价的,看似寥寥的数言,往往需要修行者数十年的修持和戒律。有些咒言的发动前提,甚至需要独特的血脉传承、经历过某些特殊事件的记忆乃至匹配对应法术的神秘献祭。而作为改变现实的「货币」的灵力更是必不可少。这里的村民没有灵力,林梦樱在进入殿堂近距离为村人们处理伤口的时候便知道了。而凭空在已经构设好的法阵中让还是活人的村民妖化,并让短时间妖化的魔物随口发出足以震慑自幼修持十数载的自己的咒言,对方绝非泛泛之辈。
现在,在这个充满着恶堕语言的殿堂里,那些贪婪强壮的浓烈灵气,也绝非人类所能够模拟的。那么恐怕,此时此刻,在殿堂里还能够站立着的,都不再是人类了。
「那么,第一步,取回五感并让灵魂和已经受到污染的法阵脱离。第二步,根据情况确定逃离或者坚守。最后,立即通知叔叔他们前来救援。」短时间里,少女作出了判断。
随着时间的持续,眼前开始出现了光,最初是朦胧的阴影,如同小娃随手涂鸦的水墨色人形,接着,黑色的人影开始有了细分的色彩,出现了深黑、浅灰色的斑驳的分别。而映现在林梦樱眼中的这幅景象,则是让少女的心沉到了谷底。
形势无疑恶劣到了极点,原本脸色蜡黄、朝不虑夕的垂死村民,此时一个个泛着或血红或幽绿的眼珠,之前看到的两级分化的身躯也变得极具攻击力。瘦削的村人变得更加瘦小,一个个佝偻地如同孩童,身上的血肉似乎全部被自己体内的骨头吞噬下去了一般,筋肉近乎于完全看不到,骨头轮廓的凹凸形状完全在体表上显现,仿佛身上的肌肤只是一层多余的毛皮。对应着的,大量扭曲蜿蜒的骨骼穿透皮肤露出体外,尖锐的顶端呈现出不祥的黑绿色,并附有源自体内的怪异粘稠液体缓缓渗出。而另一批人原本臃肿肥硕的肉体,此时则是变得更加庞大,遍体如同蟾蜍般布满了水痘和囊肿,鼓起的囊肿近乎于半透明,其中的异色的有毒液体在饱满的囊腔里冒着气泡,而原属于人类的肢体变得异样的充血巨硕,深埋体内的脉络蔓延伸出到肌肤之上,柔软的血管在空气中如长鞭般挥舞着,充满了恶心的压迫感。
这种外表看上去已经完全不属活人了,而是介于生和死之间的妖化形态,让少女担忧的并不完全是魔物的可怖外表,真正让林梦樱心惊的是,所有的被转化成活尸的村民,一个个都排列成井然有序的阵列,丝毫不乱的组成了若干个阵势。被妖化的活尸嘶吼着,嘴里疯狂的呻吟声组成了邪秽亵渎的音符。瞪大的充血眼球里毫不掩饰其对于少女的渴求,然而明显有着更为强大的力量在束缚、命令着它们。迫使他们如脚底生钉般牢牢的定格在地面。